撰文|蔡哲明 圖片來源|楊謙柔
當極端高溫成為都市日常的此刻,「綠化」一詞不再只是景觀配置,而是直接牽動行人安全、居住舒適以及城市健康的關鍵工具,今年政府推動「綠容率」政策便是如此,象徵城市治理從「看得到的綠」走向「感受到的涼」。智慧綠建築與都市永續實務的專家楊謙柔說道。
中華民國都更危老重建協會理事長楊謙柔
綠容率不只是新詞彙,而是一套試圖讓綠化回到人本、回應熱風險與城市化的制度設計。本次專訪楊謙柔,從政策初衷、設計實務、成本維護,到都市更新以及未來城市想像,完整拆解綠容率的政策目的。
發基地體感降溫之建築設計構想(圖片來源:都市計畫「擬定『臺北市開發基地體感降溫專案』細部計畫案」P.10)
從綠覆率到綠容率 政策為何需要「升級算法」?
楊謙柔表示,傳統所指「綠覆率」偏向面積管理,計算基地有多少地面被綠化覆蓋;但以高密度都市,地面空間本身有限,即使達到標準,也未必能帶來實質降溫效果。「綠容率的核心,是把綠化從「有沒有做」,推進到「有沒有效」。」他也分享,台北市以「等效綠覆面積」當作核心,依植栽遮蔭能力與降溫效益提供不同係數,能讓高遮蔭喬木、立體綠化與屋頂綠化,以制度性地納入計算。
綠覆率(Green Coverage)著重在面積管理,綠容率不只問有沒有綠,更追問遮蔭與降溫是否有效。(圖:楊謙柔提供)
這並非憑空而生的制度,楊謙柔指出,這其實是與國際趨勢接軌。例如德國柏林的「生物群落面積係數」(Biotope Area Factor, BAF)與新加坡的「綠化容積率」(Green Plot Ratio, GnPR),都在嘗試用等效生態面積或葉面積的概念,將立體綠化納入評估,目的同樣是把綠化效益從平面擴展到3D城市。這類轉變,等同把「體感降溫」正式納入建築與都市設計的管理邏輯,使得綠化不再只是視覺語言,成為可被驗證的環境效益。
小基地不是問題 撐著久才是問題
「最難部分從來不是算不出數字,而是能讓綠化活得下來、也留得下來。」楊謙柔點出三大實務痛點,第一、光線環境不足,基地退縮有限、周邊遮蔽嚴重,沒有事前評估日照與風場,植栽存活率篇低。第二、工程整合困難,立體綠化牽涉結構載重、防水、排水以及維修動線,任何環節出了問題,後續將會衍生社區成本。第三、維護責任模糊,一旦未在管理規約中明確補種植栽以及維管機制,綠化很快就會面臨退化。
因此,綠容率是一項精密的「跨專業整合工程」。楊謙柔強調,這不是最後補上的景觀配置,而是設計之初的分工協作:建築與結構專業需先將載重、防水與維修動線放入基本設計;景觀專業不只看美觀,更要以「遮蔭效益」決定樹種配置;機電專業則需將自動灌溉與雨水回收系統邏輯一併整合,綠化才能真正長久。
綠容率是一項精密的「跨專業整合工程」(圖:楊謙柔提供)
成本並非推廣阻力 「全生命週期」與「健康平權」成關鍵
楊謙柔表示,政策只看初期造價,相對容易低估綠容率的價值,若從「全生命週期」角度來看,綠化換來的是更低的熱負荷與更長的防水層壽命,以及更穩定的建築使用品質。他特別引用世界衛生組織(WHO)報告《Urban green space interventions and health》,指出都市綠地介入能改善「健康不平等」(Health Inequality);當綠容率制度化,本質上是把居住健康與環境降溫視為公共利益,而不僅是美化手段。
為了落實永續,楊謙柔強調「維護制度化」是關鍵。除了將維管責任寫進社區規約,明確規範「費用從哪裡支出、枯死怎麼補」,更應建立可追蹤的查驗機制,包含等效綠覆面積計算、植栽清冊與補植紀錄,確保綠化設施有被妥善巡檢與維護。
綠容率如何成為都更與危老建築的「品質槓桿」?
楊謙柔表示,都更與危老建築成為導入綠容率的最佳場域,利用制度審查與計畫文件,綠化與維管機制可被清楚納入,有效後續追蹤。在實務上,他也建議從兩個層次操作,第一、環境品質,用於遮蔭與水綠策略改善人行動線及入口界面的熱暴露;第二、計畫落實,鎖定綠化配置、維管責任與公共空間品質,明確納入更新計畫,而非只停留在示意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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綠容率是將「城市降溫」視為一種公共利益來管理熱風險(Heat Risk),降低都市熱島效應,促進身心健康。(圖:楊謙柔提供)
此外,當「綠容率」與「淨零」結合,效果將相輔相成。楊謙柔建議結合內政部建築研究所提出的「淨零建築分階段路徑目標」以及「建築能效制度(BERS)」,先用綠容率降低熱負荷,再透過能效制度降低設備耗能,如此一來,都市更新才有機會同時做到環境的「調適」與「減緩」。
未來十年 綠容率帶來什麼改變?
綠容率政策在他口中,像一條必須走得更遠、也走得更對的路。楊謙柔把未來的方向濃縮成三句話:「做得更準、做得更久、更具公共性。」他期盼政府不只持續關注,更要把要求說清楚、做扎實——讓綠容率不再停在紙上的「計算達標」,而是走向城市體感的「效益達標」。
他談的不是豪宅庭院的風景,而是街頭行人的日常:樹蔭要落在哪裡,涼感要留給誰。那些真正會走、會等、會停下來喘一口氣的地方,才是綠化最該優先施做區域。於是,立體綠化不只是把綠「貼」上建築外牆,更要有耐久的構造與制度;從設計、施工到交屋後的維護管理,都得接得上,否則再漂亮的綠,也可能在交屋後迅速退化。
說到這裡,他把複雜的政策語言收束成一句簡單到像路標的話:「我的想法其實非常簡單:先把最需要的蔭涼,留給最需要走路的人。」楊謙柔娓娓道來。
綠容率不只是綠化,更是都市降溫的關鍵指標(圖片來源:以NotebookLM整理訪談錄音逐字稿生成)